第 130 章 山河长寂(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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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公子!公子!”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大吼,宴云笺听出是张道堂,没在意。

    他一向风风火火,芝麻大的事在他那都是天大。

    宴云笺翻看手边的记载,他乖乖听了阿眠的话,收拾停当便回了房间。只是呆了一会,实在是闲不住,便将下边汇总的所有有关古今晓的记录拿来看。

    姜重山没让他参与这事,也没说不让,他摸不准对方意思,偷偷抄录了一份。

    外面张道堂大呼小叫,而他正想到关键之处。

    他笔随意动:古今晓与他无冤无仇,他确认自己从未见过他。那么,他的目的便是利用他,真正想要的上影响义父。

    如果义父起兵不是偶然,而是在这庞大布局中的必然……

    义父起义,于何人有好处?

    盘算一遍京中势力,无果。但他总觉自己还有遗漏。

    不过无论是谁,此新朝初立,古今晓想浑水摸鱼,此时当是置身京城的可能更大……

    “公子!公子您在屋里么?应个声啊!出大事了!”

    这声音已经很近了,宴云笺抬头只见张道堂跌跌撞撞跑来,迈过门槛时脚下不稳往前扑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不得不搁下手中的笔:“你小心些,什么事这么急?”

    “回、回来了!!回来了啊!!!”

    宴云笺问:“谁回来了?”

    张道堂难掩喜色,激动的前言不搭后语,手舞足蹈比划:“师父回来了!是师父啊!您派去留守在东南的那些人把师父找回来了!他没有死!!”

    穿堂的风贯身而过,浑身的血液都冻住,寸寸骤凉,复又滚烫。

    能让张道堂如此欢喜尊称师父的不做他想,唯有高梓津一人而已。

    当年在山下见高梓津骸骨,他便怀疑其中有鬼,只是那时周身事情太多,桩桩件件分身乏术,无暇亲力亲为,这才挑了顶尖的心腹留在那里查探,每隔几月向他汇报。

    上一次来还是他解毒后不久,那时还没什么进展,他只让继续。却不曾想,竟会等到如此不敢置信的好消息。

    宴云笺亦难掩激动,疾步上前孩子一样的带了笑模样:“高叔现在在哪?他身体可好?快带我去见他。”

    张道堂连连点头,高兴的忘了尊卑,扯着宴云笺胳膊便往外走:“可不是就来叫你,你也不知道忙什么一声不吱。我看师父身体还好,但肯定不比从前了。当年他跌下悬崖不假,只是老天开眼没有收了他的命去。他摔断了浑身的骨头,被在那隐居的村民所救,安置在家中。唉,那地方偏僻,隐在溪水间,故而几次搜寻都没发现。”

    宴云笺凝眉:“摔断了一身骨头还叫好么?你看过了,有无后患?”

    “不碍事,师父本就是医者,知道如何保全自己。公子放心。是因为他年事已高,经此一遭身子骨才大不如前了。”张道堂抹一把脸,正色道,“这

    还不是最紧要的,师父说他有急事要见您和将军,将军那边范先生已经去请了,你也快跟我走,师父急得很,叫我们绝不能耽搁。”

    宴云笺闻言快步,又想起来:“派人告知大哥了吗?”

    张道堂面色有些古怪:“没有。我也不知为何,师父说绝不可让大公子知晓他回来。”

    *

    一进门,看见坐在长椅上头发花白的老人,宴云笺心中酸楚,慢慢走上前:“高叔……”

    高梓津的容颜比当年分离之时已经老去太多,脸上皱纹如沟壑,一道道清晰无比,化不尽的沧桑。

    他的年岁比姜重山小,如今看来,却好像要比他大上整整一轮。

    看见宴云笺向自己走,高梓津浑浊的双眼浮现泪光,立刻站起扶住正要弯下双膝的宴云笺:“好孩子,阿笺……阿笺,你受委屈了。”

    宴云笺忍住哽咽:“我不委屈,高叔,这些年您受苦了……您养好了伤,怎么没早些给我们传个信?”

    高梓津叹了一声,拉过宴云笺按他肩膀让他坐下,他自己也坐在一边。

    “不是我不想。一开始,浑身筋骨皆碎,若非相救之人颇通药理,只怕也是活不成。”

    “第一年的时候,我连床都没有下,后来勉强走上几步路,也实在难以支撑。我也曾写信托恩人帮忙相送,可他不识外面的路,又不敢轻信旁人,几次都没成。”

    宴云笺脸色发白:“如此还不严重么?可还需要什么药?我都为您寻来。”

    “已经没事了,不过是将养着。”高梓津摆了摆手,目光变柔,低声怜道,“我已经听说此前那些事了,阿笺……”

    看来看去,他只道出一句:“……真是长大了。”

    当年的宴云笺,在家里渐渐放松紧绷的神经,也敢露出本性中无伤大雅的顽劣。双眼明亮,面常含笑,少年心性起来,连他与姜重山都敢调侃两句。

    而如今看透到底,也只剩,稳重二字了。

    高梓津道:“高叔疼你。你不要太过自责。”

    宴云笺双手交握,喉头一哽,几乎失语。

    高梓津张了张口,正要再说话。

    “梓津!梓津!”姜重山连连唤着从门外奔进来,他进宫议事,刚出来就听说这事,一路奔驰。等进门看见人,声线一哑,“你没有死,你果真没有死……”

    高梓津微微笑了,扶着桌沿站起便要敛衣下拜。

    “好了,这是在做什么,你快坐下。”姜重山忙搀扶让他坐好。

    高梓津反握他的手:“将军,阿笺,此刻不是咱们叙话的时候,眼下你二人都在,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知你们,这也是我费尽辛苦拖这这条残命不想死的原因。”

    他郑重其事,语调凝重无比。

    “当年我在为阿笺切脉之时,就发现了他身中爱恨颠之毒。此毒刁歹,这是比直接要人性命还恶毒的手段——可当时,我却不敢告知。”

    “实在是太了解你们二人的性子

    ,生怕你们二人选择绝路去走。”

    亲近之人,无法避开束手束脚。这番思虑和阿眠一模一样。

    高梓津道:“发觉之后我便苦翻医书,终于找到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爱恨颠中最重要的一味药叫断情根,此物乱人心志,而它的天敌是相思草,能够延长爱恨颠毒发——只要一直拖着不毒发,便也算个解毒之法。但此方法只有五成把握,我只能先尽力试了,如若不成再和盘托出,但若是成功了,这件事可谓解决,谁也不用担心——然而,那五成的机会都被人视作眼中钉。为了阻我,不惜将我推下悬崖。”

    姜重山双拳握紧:“是谁。”

    宴云笺也定定望着他。

    高梓津喉结滚动。

    六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站在他们二人面前,说出午夜梦回刺了他无数遍的那个名字。

    他花白头发微抖,语气转恨,一字一顿:

    “姜行峥。他亲自动的手。”

    ……

    这样的姜行峥,是姜眠从未见到的。

    压住心中的惊愕,她面上自然道:“猜到什么?大哥怎么讲话没头没尾的?好了,我们先回家。”

    姜行峥脚下没动,伸手攥住姜眠细弱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近乎刺骨。力道不大,却也不容人挣脱。

    “大哥……”

    姜行峥道:“阿眠,我多年谨小慎微,没叫任何人瞧出半点端倪。可连日打击痛苦,又见了你,心中亲切,以至于竟不小心错了半句话。”

    他既已打开天窗说亮话,自己也实在隐瞒装傻不得,姜眠紧绷的手腕微微放松,低声道:“大哥,真的是你?”

    “是我。”

    “古今晓当真奉你为主?他在北境呆过两年,那时候你们便已开始筹谋了吗——是你亲自给阿笺哥哥下了毒?在什么时候?”

    “两年前雁鸣山之战。”

    姜眠眉心顿蹙。

    姜行峥看她面色,道:“就是那次。我假意不敌,宴云笺领兵前去相救——其实我哪有那么不堪一击,不过请君入瓮罢了。他为了护我,被火烧伤了背。你还记得吗,是我亲自给他换的药。”

    姜眠不可置信退后一步。

    当然记得。

    那次宴云笺的烧伤尤为可怖,且在盛夏,疼痛难忍。当时,确实是大哥殷勤为他换药,他们一家还都以为是愧疚之故。

    “他冒死救你……你却将爱恨颠顺着他为你受的伤种进他身体里?”

    姜行峥淡声:“是啊。谁让我待他那么好。他对我深信不疑。”

    他说这话,毫无悔过愧疚之心,姜眠定一定神:

    “是,我也信你。那时候古今晓从你身边掳走了我,还将凌枫秋折磨成那般模样,也是你们二人做的一出戏?你是故意让他带走我的……”姜眠心脏发紧,几乎喘不过气,“带走我也罢了,你们为何要对凌枫秋那般残忍?”

    姜行峥深吸一口气,微微闭上眼睛:

    “因为他撞见了我们密会。”

    “他不知死活叫嚣着要揭露我们的阴谋(),我本是要给他个痛快⑵()_[()]⑵『来[]♂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但古今晓的性子你知道,凌枫秋冒犯了他,如何能得善果。”

    “……在京城散布谣言,说我曾被掳走失了清白,以致我和阿笺哥哥早日成婚,也是你的谋划?”

    姜行峥别过头。

    姜眠眼底一热:“说啊……”

    他低声:“我……在大婚之当日背叛,才能叫爹爹恨极。”

    姜眠心彻底凉下去:“那高叔……”

    姜行峥道:“阿眠。你别问了。”

    “其实你心里,已经很清楚了。我给宴云笺下了毒,而高叔有没有能力察觉、察觉之后有什么表现……这一切。我心中都有数。我不想害高叔,但是我没有办法。”

    姜眠心痛如绞:“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到这种程度?”

    姜行峥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我欲登基为帝,总要步步为营。唯一的办法,就是爹爹用手中的兵权铺出一条血路。可你知道爹爹的性子,即便他已对赵时瓒失望至极,即便赵时瓒根本算不得明君,他也不会给姜氏蒙上叛逆的名声——他是不会反的。”

    姜眠双唇微微发抖:“所以你就赋予他恨之入骨的理由,逼着他起兵造反……”

    姜行峥双手扶上她肩膀,微微用力,让她看着自己:“阿眠,这么做,父亲也并不吃亏。成王败寇,若这条路真能成功,也是父亲来做开国皇帝。那是九五至尊,光宗耀祖,不比做一介卑微伏地的臣子要强?”

    “你这是在利用他!”

    姜眠抬臂睁开姜行峥双手,望着他熟悉的眉眼,却觉陌生之极。

    “利用?这怎么能是利用?阿眠,我谋划这一切,让爹爹坐上皇位不好吗?你可知在北境的十年我是怎么过的?你可知道那里有多苦?你知道的!难道你没心疼爹爹、没心疼娘亲、没心疼过我?!因为赵时瓒不仁不义我们根本没有得到与付出辛劳相匹配的任何东西!可是得到那个位置就不同了——我们一家人,再也不用受人欺凌,再也不用考虑这样是不是不忠,那样是不是不孝。”

    “爹爹四十年为国征战,都活的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可若是他做了皇帝,天下都臣服在他脚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又何须看他人眼色过活?国君不慈,可是爹爹……他会是个好皇帝的!”

    姜行峥重新抓住姜眠肩膀:“阿眠!若是我的举动让爹爹受到一星半点的损害,也许可以称之为利用,可是我只是为了把他推高,这是为他好,而并非将他当做棋子利用!”

    姜眠哑声但:“就算我理解你的心意,我也不能认可你的做法——这是你自己的心思。甲之蜜糖乙之□□。爹爹真正想要的不是皇位,而是宁静的生活。”

    “大哥,而且你真的是为了爹爹好才这么做么?你是为了一己私欲,只有爹爹先当皇帝,你才有可能实现你的宏图伟业不是吗?”

    姜行峥安静片刻,轻声道:“那你呢?你现在

    ()    与我说的这些,又真的全然为了爹爹吗?就没有一点点、一点点因为宴云笺吗?他有什么好?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可以原谅他?”

    姜眠道:“我现在与你说这些,的确没有半点是为了宴云笺。”

    “就算你不为了他,可你对他余情未了是事实。阿眠,我与爹爹进京之后,你以为我会那么愚蠢恰好让顾越发现我的行迹——我是故意让他发现的。论家世品貌,顾越有哪一点比不得宴云笺,你为什么执迷不悟,一定要选择这个对我们家犯下不可饶恕罪行的人?”

    “你又为什么这么恨他呢?那些事如若是他真心为之,我断断不会原谅他。可我重新接纳他是因为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大哥你也知道啊——你比谁都知道。”

    姜眠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大哥,在这个世上,你最没有资格恨他。是你先用残忍的手段来伤害他。”

    “我也没有办法!”

    姜行峥终于崩溃,这崩溃已经积压太久:“为了皇位我费尽心血筹谋,可眼看着爹爹收了宴云笺为义子,一日比一日的喜欢他,欣赏他,他又事事压在我头上,文韬武略,我样样都不及他!那我这么多年的筹谋算什么?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将爹爹推上了至尊之位,爹爹还会将我立为太子吗?不会吧?最好的太子人选不是我!爹爹他——在我与宴云笺之间,他从来都没有选择过我!”

    姜眠听得心碎不已,为姜行峥,也为宴云笺:“大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爹爹何时偏心过阿笺哥哥?若真有偏心,也是更偏向你一些。他知道你心思重,平日里对你更要照顾,阿笺哥哥也明白才处处让着你,这些你都感受不到吗——”

    “是吗。我感受不到。”

    姜行峥沉默良久,抬眼盯着姜眠:“阿眠。你不是我,你不会明白的。因为对你而言,到底是谁做皇帝根本没有分别。无论是爹爹、我、还是宴云笺在那个至尊之位,你都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尊贵。要么是公主,要么是皇后。你当然无所谓了。”

    他眼中翻涌的不再是昔日疼爱与宠溺,而是近乎疯狂的偏执。

    姜眠的心极沉,她的大哥,竟然会这样说她。

    他这个样子的确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不愿与他再说,她转身向外走。

    姜行峥再一次钳住她手腕:“阿眠。”

    姜眠回头,眼眶已然微红,倔强望他。

    “阿眠,你这一去,是要回府告诉爹爹我多年谋划,是我给宴云笺下毒,我才是害我们家落魄至此的元凶,对吗?”

    姜眠微微垂眸。

    如此丧心病狂,她怎能不叫爹爹知道?他践踏了阿笺哥哥的信仰,她怎能忍心让他蒙在鼓里?

    然而此事揭露,无论是爹爹还是宴云笺,都必定……不会叫他活着。

    姜眠心底两难痛苦:无论大哥怎样说她,或是做错什么,她也还认他是她的大哥啊。

    可是,就算不舍,她也绝不会替他隐瞒。

    对面姜行峥还在等她答复,大掌始终轻

    轻握着她手腕,不曾有丝毫放松。

    “阿眠,我清楚爹爹的性格,便是亲生儿子,犯下如此有悖人常之事,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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